有詩如此 文情並茂

秋懷

1 秋天,是水結冰前的味道;是瑟縮、蛻變、凝合成精壯的形式。如一棵枯樹,一片墜落的黃葉。是去蕪存菁,豐養冷冽的過程。

2

時間的摺痕在堂哥的臉上折出了紋路。那細小的鬍渣是裂縫中青茂的苔蘚,裸露的磚是手臂的肌,褪色的泥是黝黑的膚,剝落的斑塊是粗糙的衣。堂哥謹守著古宅而古宅也成了他的蔭,彼此彰顯、消融,老去。人一旦長久相伴於一個物件,便會長出同物件一樣的氣質。堂哥像這宅子,也像我父親年輕時的模樣;可父親,一點也不像這座古宅。

3

天空掉下了眼淚或是冰晶;雨還是雪,美好且窒礙。詩與詩以外的。。之間,有一個階梯。上或下,沒有箭頭。

4

父親像是一根白瓷湯勺。精巧細緻,孤寂內斂,不合時宜。即使行動不便,仍仔仔細細地穿戴整齊,梳著油頭,在廚房裡燒黃魚。這座古宅是父親出生地,留有奶奶臨盆時大量的血印。印,在父親的肉裡。五十年後回去探親,宅子只剩下堂哥一家。他倆唯一相似之處,就是上海男人骨子裡的輕柔和文氣,吳儂軟語間,沈默地哀嘆。父親的黃魚像一艘船,悠揚地躺在琥珀色的滷汁中,青蔥是浪,層層堆疊又層層隨意,散發著老抽的香氣,恰好。恰好是雨時。

5

酪梨有一顆籽。要對抗的,永遠是它與果肉密不可分的關係。

6

奶奶懷裡的嬰孩,三歲左右。圓滾滾的身軀裡裹著圓滾滾的籽,是父親的全部。在抓皺的單薄的紙裡,父親未曾掉過一滴淚。堂哥說:是被鬥死的。我讀不出父親的情緒,就像那張紙。

7

傍晚,夕陽的顏色染紅了泡菜的滋味。我用白勺舀了一口,嗆出淚水。發芽,對植物來說,是件好事;唯獨馬鈴薯,發了芽,毒。我耐心地挖除一兩個芽眼,切塊,放進滷水烹煮。五花肉在鍋裡煸出油後同馬鈴薯共處。起鍋時,加入一點點煸出的豬油,配上泡菜,就是一道傳承父親的佳餚。『囡囡,嗯!』

8

島嶼在那片狀似海棠葉的土地旁冥想,逐漸地長出了細瘦的莖葉;可它的根,還能觸摸到那座古宅的舊與傷。父親到底是躺著、漂著,變成了一片海。沒有上下左右,沒有方向,被時間蒸發成鹽,醃漬著我的根。我努力的向地生長,磨損、分裂、發酵、鹹透,以確保島的質地與風味。

9

風,是棉花糖融化後的甜物質,被它穿過,就會留下黏稠的印記。我的窗,已然眺望著遠方繁星點點的漁船燈火,除此,再也不見什麼了。幾回,我想著海裡的趨光生物,被巨大的黑暗裡微小的燈火所觸動、吸引而死,便覺得欣慰且憂傷。生命的本質,是為著某種必要的珍貴的存在而活躍;即便失衡、衰退,甚至毀滅,也義無反顧。

10

『阿拉爺,您好嗎?又到了吃「醬爆螃蟹」的時節。我照著您留給我的記憶,備妥了醬料,把青蟹換成了在地的花蟹,阿拉爺,您嚐嚐!』